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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高王】君自故乡来(10)

【10.0  飞阴】
    民国二十六年,距离离开北平已有六年之久;与邓复升的联系也早断了,叶修自离开南京之后也不知所踪……也没有甚么可以联系的人了。

    王杰希难得地没有在车上休息,倚着一箱装载着黄瓷碗的铁皮箱沉思,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,双眸间都没有神采。

    他少见的这副样子,都被高英杰看在眼里,还有他那些本不该有的小动作:他的食指从铁皮箱棱角沿着铁皮箱的边框缓缓向上移,又缓缓地落下,落回棱角处又细细地摩挲着。高英杰一脸担心,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问也不是,干望着也不是。

    “英杰,等到了长沙城,去替我抓点药吧。”

    王杰希这突兀的话,高英杰一怔,心里没来由地便慌了起来:“老师,你不舒服吗?”

    “无需多问,去做便是。记下药材……”

   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太多的感情,似乎只是在陈述一道命令。王杰希向上挪了挪身子,使自己蜷缩了一时的身体舒展下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大概是在思考用什么药材:“小麦、甘草、百合、生地、大枣、生龙骨。按量便是。”

    小麦,甘草,百合,生地,大枣,生龙骨……治心肝阴虚血少……王杰希报的药材名听得高英杰心惊胆战,脸色变得难看起来:“老师,为何不补补身子?!心肝阴虚血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 “别担心。”王杰希用手覆上了高英杰的肩,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朝他笑了笑,“我这不是在给自己诊吗?不必担心。我自己的身体,会注意的。”

    高英杰还想说些什么,看着王杰希一丝责备似的目光也只好作罢,咬紧了下唇,勉强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 “哎!英杰!你家老师呢?”

    高英杰正提着纸包从镇上回来,刚刚跨过国立湖南大学的大门来,便看到了穿着一身新军装的邓复升朝他一路小跑跑过来;一边跑还一边向他喊着什么,看起来有些着急。

    “邓复升先生?”

    看他慌张成这样,高英杰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 “你老师呢?!我咋没见着他人?问遍了西迁那边儿的负责人,竟没一个知道的!图书馆那边儿我也去了,你俩住的那地儿我也去寻了,到处找不着他人啊!我还以为他和你一起去城里买东西去了呢!可你回来啦,还是没见着他人!”邓复升跑得面色通红,说话竟不带喘气,不等高英杰反应过来,便说了一大通;殊不知他身边站着的高英杰已经脸色苍白。
  
    “英杰?英杰你咋啦?”邓复升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高英杰面色苍白,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提着药草的纸包,骨节泛白。

    高英杰的双眸几乎已无法聚焦,没有血色的嘴唇是哆哆嗦嗦地:“怎么会寻不见老师?!邓复升先生您该清楚老师是个甚么样儿的人!他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 ……不辞而别。

    邓复升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少年,不忍心将这四个字说出口。

    高英杰说得对,他是清楚王杰希这个人的。他平时不大出门;出门定会告知身边的人,而身边没人的话他不会离开,因为怕有人找他见不着人。从刚刚高英杰回来得知王杰希不在的消息的反应来看,邓复升心里便猜到了几分,只是他不敢相信,那个他所熟知的王杰希竟会不辞而别。

    这可不是你的做事风格啊!王杰希!别忘了,如今你还有个徒弟,跟以前的你能比吗?连徒弟都不知道你走了,你还对得起我这个老朋友吗?!

    高英杰没有再说话,抿了抿毫无血色的下唇,攥着那几包中草药迈开步子没命地朝图书馆那边跑去,身后跟着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邓复升。

    老师,真的走了。

    孤单的小房间里,没有了王杰希的东西。

    衣裳,和那些中草堂的中药典籍。

    都随着他走了。

    连他的气息一起走了。

    “也不算太绝情……喏。”邓复升环顾了一眼四周的摆设,眼疾手快地将桌上煤油灯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的信笺纸扯了过来,粗略地看了一眼便递给了高英杰。大概不用想都能猜到是留给高英杰的。

    高英杰反应过来时,信笺纸便在他的手中了,而他没有温度的双手,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,委屈地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 “英杰:若是看到这封信时,我已离开。抱歉,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。日后定会有你中意的姑娘。若有思念道不尽,就在长沙开家药铺吧。战火若是波及长沙,便前往重庆、四川,亦或香港,未必不可。战事未尽,勿回北平。勿念,王杰希。”

    渐渐地,泪水开始模糊了高英杰的视线,他拼命地睁大了眼睛,努力地想看清那页信笺纸上的娟秀的字体——那是他唯一能怀念的东西了。

    泪水滴落下来,在信笺纸上荡起一圈泛着墨色的波澜。

   邓复升看高英杰的样子越来越不对劲,终于凑了上来,从高英杰手中拿走了被他的泪水模糊的信笺纸: “他说甚么了?”

     老师,您果然……会在意。那么,是在责备我吗?这些治疗心肝阴虚血少的药草,是假的罢?为了能避开我的籍口……老师,您这一走,英杰便真的没有家人了。您还不愿告诉英杰您去往何处,是怕英杰去找您吗?

    泪水不争气地划过了高英杰的脸颊。

    沉默的邓复升将信笺纸放到了一边,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高英杰还有些稚嫩的肩,叹气道:“别怪你老师,他是为你好。让你在长沙好好呆着,就好好呆着;开家药铺混日子,他临走之前已然想好退路;重庆,四川,西南后方,怎会成为战火波及处?香港更是在英人治理下,躲避日本人的战火,也未必不可;战事未尽,勿回北平,如今华北局势一日不比一日,怕是凶多吉少;等日后安定了,娶个亲,生活便好了。”

    是,老师的一片苦心我都懂,可是,老师真正离开的原因,是因为我啊……

     若是,若是那日那些话不曾说出口,老师还能在我身边罢?

   “英杰,伤心过了,这人还是走了,还是得靠自己啊。”邓复升双手插进两边的裤兜里,低着头在狭小的房间里走过去走过来,铁底军靴踢得当当作响。

    高英杰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,无力地蹲在了地上,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溢出,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浸湿了他的衣衫。

    “王杰希这个人吧……从我认识他起,他便是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那年北平初秋,如果没记错的话,是十四年。那时我还没入伍,要立志去打北洋军阀,年轻人嘛,都靠一个人闯。后来在北平那一遭染上风寒,大晚上的哪还有药铺开着门?但幸好,他经过胡同口,就把烧得神智不清的我带了回去。若不是他,我早没命了……所以二十年我把你带到他哪儿去,就是知道他不会放任一个孩子不管,医者仁心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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